麦收时节,夏风送爽,夜晚的空气中常传来子规的啼鸣。这声音在初夏时节响起,瞬间唤醒了我童年深处的许多记忆。子规,即四声杜鹃,别名蜀魄或催归。传说它是古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,因常夜鸣且声音凄切,常被古人用来抒发悲苦哀怨之情。在古诗词中,关于子规啼叫的描写比比皆是。我最偏爱李白的《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》,其中“杨花落尽子规啼”一句,将离愁别绪与鸟鸣结合。宋代翁卷的《乡村四月》更是经典,“绿遍山原白满川,子规声里雨如烟”,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乡村四月繁忙劳作的景象,烟雨中子规的啼叫成为了农忙的背景音。
在晋南地区,特别是夏县一带,五月初麦子和杏子即将成熟时,便能听到子规的叫声,当地人将其称为“呱呱呱禾”。听到这声音,母亲便会叮嘱:“呱呱呱禾又叫了,该收拾麦场磨镰了。”这句话成了幼年时的口头禅,也意味着杏子即将成熟,那是生活刚入温饱时期难得的美味。同时,这也预示着晋南农忙时节的开始。人们开始整理打麦场,先锄去杂草,再平整场地,泼水渗湿后撒上麦糠,最后用牛拉碌碡来回碾压,直到麦场压得瓷实。收拾好场地后,人们便等待郭道村的农历四月八会,这是麦收前的最后消闲时光。十里八乡的人家汇聚于此,购置镰刀、磨刀石、具绳、长绳、簸箕等收麦必用农具。会上人山人海,小吃也随之摆出,有凉粉、油糕、粉精饭、臊子面等具有夏县地方特色的吃食。购置农具的人们也趁机在路边小摊享受美食,犒劳一下即将开始的农忙。
随着麦子开始收割,“呱呱呱禾”叫得更加欢实,尤其在夜深人静时,声音清晰分明。我家紧挨着一片榆树林,是适合子规的家园。有时家人忙于晚上占场地碾麦子,留我一人在家,夜深时分醒来,听到啼叫便觉得凄切瘆人。母亲讲过的民间故事,如老八装人的传说,此刻愈发令人恐惧,直到家人归来,心里才踏实。
收麦子中间总会逢到端午节,再忙也得做上几道美食。各家必做的头一个美食是甑糕,那时大米难见,都用自家产的小米,配上红枣上笼蒸制,没有白糖,便用糖精增味。另一个美食是炸油饼,配上焯绿豆芽、粉条、油炸豆腐丝和蒜泥混合而成的蒜菜,口感爽口极了。这些美食不仅是味蕾的享受,更是农忙时节里的一份慰藉。
收麦子是一个细长的过程,拖拖拉拉得一个多月。收一块地得碾一回麦子,还得抽空在收过的地里套种玉米和黄豆。最后得把碾过的麦秸归置在一起再碾一次,叫做碾尖。碾尖完后,得把麦秸堆起来,这可是后冬喂牛的好饲料。碾尖结束意味着麦收正式结束。这已到了农历六月初,又到了六月六节,各家得蒸莲花卷或是水油饼。莲花卷是面团分多层卷上油盐和葱花捏成形似莲花状蒸成,水油饼是薄面饼抹油摞在一起蒸成。在六月六前几天,娘家人得去给女儿家送几个莲花卷。伴随着麦收的“呱呱呱禾”声,也在这时慢慢消停下来,意味着农忙暂告一段落。
“呱呱呱禾”的啼叫虽然给儿时的我带来恐惧,但也带来了许多快乐,成为内心深处抹不去的记忆和乡愁。这段时光里,农忙与民俗交织,构成了独特的乡村记忆。自赋诗一首以记之:夜半子规啼,应催农家归。犹记幼年事,顶月收麦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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